佛曰：爱如禅，不能说，不能说。

—— 三毛

语言是什么？语言不过是人类交流的一种方式而已。人的内心如浩渺无涯的宇宙，充满着奇妙的未知。用语言去探求人的心灵，很难逃出“以有涯随无涯，殆矣”的困境。

语言确实常有力不能逮的时候，否则也就不会有“妙不可言”“莫名其妙”之云。“此中有真意，欲辩已忘言”，所谓“忘”，恐怕只是语竭词穷的掩饰。东坡说，言有尽而意无穷，天下之至言也。老子更聪明，道可道非常道——我知道，但我就是不告诉你。

维特根斯坦有句名言广为传诵：“凡事能说的东西都能说得清楚；对于不能说的东西我们必须保持沉默。”

不能说的秘密之所以不能说，大抵也是这种味道。知道的，自然无需说；不知道的，自然也无法说。有的人知道，有的人不知道，才能称之为秘密。

“我想知道，你今天弹的曲子是什么名字？”

路小雨踮者脚尖，附在叶湘伦的耳边，轻声说：“这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。”

湘伦当然也不知道，小雨从何处而来——她就如同天上掉下来的，带着灿烂的笑容。湘伦只知道，从他循声走进琴房的一刹那，他就再也忘不了她。

上课的时候他总忍不住回头张望，他走神，因为心里总惦着她。他用自行车载着她在校园里穿梭，穿梭于爱情的世界；她伏在他背后，似乎今生别无他求了。

但他更眷恋的，定是她的小手。小雨伸出一根手指，点在湘伦的脸颊，她侧歪着头，笑得无比灿烂和温馨。在他们身后，是晚霞与海。电影中的这幅场景，美得令人窒息，美得不能尽说。

总之，他们就这样相爱了。

爱是心照不宣的超越语言的存在，没有理由，也几乎不需要什么逻辑。有首歌这样唱，I love you more than I can say（爱你在心口难），可以说深得其中之味。现在的青年男女们习惯于“谈恋爱”或者“谈情说爱”，仿佛爱情是“谈”出来的。然而大爱无言，最真挚的爱情应当是心有灵犀，是此时无声胜有声。热恋中人们自然有喋喋不休的权利，但如果有一对恋人在电话中经常因为无话可说而沉默，那足以证明他们爱得深沉。爱到深沉时，便不能再说。

最幸福的莫过于相爱，最美妙的却莫过于相思。小雨忽地从人间蒸发，没了踪影。但湘伦知道，小雨只是调皮的躲了起来，她终将会出现的。静女其姝，俟我于城隅；爱而不见，搔首踟蹰。这种等待，焦急当中洋溢着浪漫。他每天为她准备一个苹果，十五个苹果，十五天的相思。相思的痛苦并幸福着，湘伦不能说。

为爱而斗争易，为爱而信守难。唯恐生死相许只是一时的诺言，在时间里褪尽了光泽；唯恐山盟虽在，锦书难托；唯恐柏拉图式的美好，终被世俗掩埋。有人说，天下的男子都耐不住寂寞。然而那冰冷如长蛇的寂寞不正是因为有了感情而存在么？感情愈深，寂寞愈是难以谴怀。琴室的一幕，令小雨心碎离去。她还会再回来么？湘伦也不知道。终于，小依代替了小雨坐在湘伦的车后，可是is there anybody can replace her in his herat？为小依而惋惜，她为得到一具没有灵魂的爱情而陶醉；为湘伦而感叹，他伤害的又岂只是小雨而已。“我要在毕业典礼上专门为你弹奏一首曲子”，湘伦履行了自己的承诺；小雨为了这个承诺而现身于毕业典礼上，可她看到的却是小依赠给湘伦的手链。爱情如同双丝网，中有千千结，剪不断理还乱。是谁对？是谁错？终究不能说得清。

既然不能说，那就让一切都回到二十年前吧。小雨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教室，她抬起头来，望着眼前这个似乎从天而降的陌生人——时光已经倒流到他们未曾相识的那一刻。湘伦满眼都是泪，他带着灿烂的笑容，看着小雨，想说些什么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——他终于知道，“这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”。

没有音乐，生命是没有价值的。

——尼采

“那是萧邦最爱的女人，他们在一起十年了。”

“最后还不是分开了。”

“能够曾经拥有，十年，已经很长了。”小雨说。

画像上的女人是乔治桑，但萧邦并不是第一眼就喜欢上这个女人。其时萧邦已经名动欧洲，法国的上层贵妇争相向他学琴，为他所倾倒。然而，两次感情上的失意让萧邦心灰意冷，成为他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。与此同时，萧邦自觉创作力衰退，灵感渐渐枯竭。萧邦大概也意识到，他需要一个人来播洒爱情的雨露滋润他干枯的心田。但萧邦没有料到，这个人就是乔治桑。

第一次见到乔治桑，萧邦就下了个结论“这是个令人生厌的女人”。乔治桑确实是个有悖于传统的女子，她饮烈酒，骑烈马，而她内心的感情也是无比的热烈——她那时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母亲。萧邦断言自己不会喜欢这个大他十岁并与他完全迥异的女人，可是不久，在乔治桑的百般柔情下，萧邦彻底地为她而陶醉了。

他们相爱了，善意的劝告或是恶意的攻击都无济于事。那是萧邦一生中最幸福的时期，乔治桑不仅给了他无微不至的爱情，也给了他源源不断的创作动力。乔治桑点燃的爱情火焰，使萧邦的天才尽情的燃烧起来，他最重要的作品几乎都出自这个时期。

但十年之后，他们还是分手了。是性格使然，还是缘分将尽，我们不必探究其中的原因。但从此之后，萧邦再也写不出任何一部重要的作品。在他生命弥留的那一刻，他说：我真想见她一面。

我们无从知道，究竟萧邦爱的是乔治桑，还是爱那段音乐创作的光辉岁月。或许对音乐家来说，音乐就是他们的生命；可是没有了爱情，音乐家就成了行尸走肉。

萧邦是幸运的，至少他拥有过十年。另一位古典音乐家勃拉姆斯，给后人留下的却是无限的慨叹。

相比萧邦的激情，勃拉姆斯的感情显得更加深沉，外冷而内热。勃拉姆斯所深爱的女子叫克拉拉，是他的老师舒曼的夫人。舒曼病重期间，勃拉姆斯与克拉拉一同照顾舒曼和舒曼的孩子，而他对这位师母的爱慕也与日俱增。但他敬重她，也敬重自己的老师，只能将这份爱慕深埋在心底。舒曼死后，勃拉姆斯选择了离开，他试图用空间的距离来隔绝自己的思恋。他无数次写给克拉拉的情书，一封也没有寄出；他创作的的每一份音乐手稿都寄给了克拉拉，他说：我最美好的旋律都来自克拉拉。

“他们不听音乐，是坏人。”湘伦的爸爸这样教育自己的儿子。

毋庸置疑，音乐可以净化一个人的灵魂，提升一个人的人格。勃拉姆斯神圣的人格固然令人肃然起敬，而他的爱情同样令人唏嘘不已。因为爱情，他的音乐感人肺腑；因为人格，他的爱情更加熠熠生辉。

一八五三年，勃拉姆斯遇到克拉拉。一八九六年，克拉拉离开了人世。六十三岁的勃拉姆斯拖着病体赶去法兰克福参加那场葬礼，到的时候人已散去。在苍茫的夜色里，这位孤独的老人站在墓前，拉起一首无人知晓的小提琴曲。四十三年的情愫，终于在此刻得以表白。

第二年，勃拉姆斯与世长辞。他终身未婚。

“你很喜欢用一只手弹钢琴哦?”

“因为这样……另一只手才可以牵你啊！”湘伦说。

执子之手，与子偕老，不只是音乐家的心愿。

时间是永远交叉着的，直到无可数计的将来。在其中的一个交叉里，我是你的爱人。

——博尔赫斯

霍金说过，“至少有三种不同的时间箭头：第一个，是热力学时间箭头，即是在这个时间方向上无序度或熵增加；然后是心理学时间箭头，这就是我们感觉时间流逝的方向，在这个方向上我们可以记忆过去而不是未来；最后，是宇宙学时间箭头，在这个方向上宇宙在膨胀，而不是收缩。”

但霍金不知道，在一间旧琴房，有一本名叫《secret》的琴谱，能教人穿越时空而存在：

Follow the notes upon a journey，At first sight marks one's destiny。

Once the voyage comes to an end，Return lies within hasty keys。

就这样，小雨来到了二十年后，他第一眼见到的便是湘伦，而湘伦也成为唯一一个能够看见他的人。小雨说：“能够遇见你，已经很不可思议了。”爱情本就神奇，穿越时空的爱情自然不可思议。

“从琴房到教室一共有一百零八步，我睁开眼睛，就能看见你。”能够看见湘伦，成了小雨最大的幸福。尽管，她的幸福只是存在于将来的某一个时空的，它是如此的脆弱不堪，随时可能被时空之轮碾成碎片，消逝成宇宙里的一颗尘埃。每次她决定去找他时，都将承受多么大的痛苦与矛盾。他们是两个时空里的人，没有人会理解她，支持她，有的只是反对与嘲笑。可是，对于她生存的现实的时空，她毫无留恋。在那里，她被当作成一个异类，没人理解她，没有她期冀的爱。她决定去找他——为了他，她背离了自己生存的世界——除了他，她别无仅有。

“好好珍惜此刻跟我在一起的时光。”小雨这句话，是对湘伦说，也是对自己说。有人也曾这样告诫过我，不要老是顾虑将来，不要因为所谓的将来而剥夺此刻享受幸福的权利。珍惜当下的幸福，人生的真谛莫过于此。无论将来的将来将如何，小雨确信自己找到了她期待已久的爱。

如果没有误会，爱情或许能一帆风顺，但命运总是给人意想不到的安排。面对湘伦和另一个女子，小雨选择了离开——或者不能称之为离开，而是回去。似乎一切都只是梦幻，她该回家了，回到那个没有爱但至少也没有悲伤的地方。她好像是明白了，无论是湘伦，还是她自己，都只能属于自己的时空。

 “我们千万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，唯有真爱追随你我，穿越无尽时空。”在小雨躲在门后哭泣的一刻，我突然想起成龙和金喜善演艺的那段缠绵悱恻的《神话》。千年的爱恋，最终也只能与地宫一同轰然倒塌。爱情在那无数的时空交叉中，竟是如此的苍白无力么？

幸而，命运给了我们意想不到的过程，也给了我们意想不到的结局。

当秘密一层层剥开，一切的扑朔迷离都成为不可磨灭的回忆。“我每次回去的时候，都弹这么快呀。”湘伦终于想起小雨的话来。他要跟她一起回去，回到过去的某个时空里。因为只有在有她存在的时空里，才有爱的存在。“Once the voyage comes to an end，Return lies within hasty keys。”在急速的旋律里，旧的旅程走到尽头，然而就在琴房轰然倒塌的那一刻，湘伦睁开眼睛触摸到了光明——他知道，新的旅程才刚刚开始。

By 我本楚狂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