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自六岁开始读书，至今已有十六载。

庄子说：“吾生也有涯，而知也无涯。以有涯随无涯，殆己。”庄老先生的本意大概是为了告诫世人，学海无涯回头是岸。可千百年来，这句话被人们断章取义地误读成“生命不息，学习不止”的警言，以至于成为所有读书人心中至高无上的真理。是精心编织的谎言，还是无意造就的误会，这已不重要。然而，正如同生命本身就深邃难测一样，读书的意义又有多少人能够参透？

我记得自己年少时唯恐念书，三过学堂而不入。父亲每次送我上学，我都悄悄尾随而归。那时的我是少不更事，还是天性使然？人生而自由，那么读书是为了追求自由，还是对自由的禁锢？高尔基说，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，这阶梯又将通向何处？……读书越多，困惑也就越多。但这解惑的法门，又唯有读书而已。

曾经流行一段记者与放牛娃的问答，颇耐人寻味。

记者：你每天都在这放牛吗?

放牛娃:嗯

记者：你放牛为了什么?

放牛娃:攒钱

记者：攒钱做什么?

放牛娃:娶媳妇

记者：娶了媳妇呢?

放牛娃:生娃儿。

记者：娃儿长大以后让他做什么?

放牛娃:放牛。

与放牛娃一样，读书人也陷入类似的怪圈。读书为了什么？赚钱。赚钱做什么？娶妻。娶妻之后呢？生子。然后呢？再教孩子读书。

网上也曾盛传研究生就是农民工的说法。在农村，一个农民工忙碌一生，追求的是盖栋体面的楼房，娶个贤惠的老婆。而在城市，一个研究生读了二十年的书，到头来也是为了买房娶妻。若是读书成了这般模样，还不如早点回家种地。

在品味这些悲观和无奈的同时，我也时常在思索，读书的意义究竟何在？

少年周恩来面对老师为何而读书的质问时，掷地有声地答道：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。这个声音令所有读书人心头一震。可惜的是，在我们大谈中国崛起的今天，这样的回答已经悄无声息。我想起某位校友曾说：交大者，成人生宏志、习兴国韬略之圣地也，非追逐名利、享受安逸、苟求安生技艺之处也！可是真正有多少大学生在外企的高薪面前能不怦然心动？读书人特有的“万般皆下品，唯有读书高”的气节已经荡然无存，愈演愈烈的却是“书中自有黄金屋，书中自有颜如玉，书中自有千钟粟”的庸俗。经世致用的理想，被金钱至上的实用主义取而代之。在市场经济下挣扎的读书人，不得不卑躬屈膝，苟求生存。

扪心自问，我读书又是为了什么？前辈先人之教训，村叟野老之戏言，犹历历在耳；严父慈母之嘱咐，恩师好友之规劝，常记挂于心。读书求学，似乎只是因为不敢忘本，而求一己心安。

为天下苍生也罢，为建功立业也罢，为一己私心也罢，不过是志趣高低的不同。人各有志，鸿鹄要高飞，燕雀却喜欢低空。读书人各有抱负，这都无可厚非。

然而我想，读书的目的并不能等同于读书的意义。我向来不主张为人处世的目的性太强，目的不是意义的全部。天下熙熙皆为利来，天下攘攘皆为利往。做事目的性太强，便会不自觉地带有功利色彩，而失掉其本身的意义。读书做学问也是这般。白鹿洞书院有条学规：“正其谊不谋其利，明其道不计其功”。古人耻言功利并不可取，今人却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。我以为，功利可作为收获，却不可作为追求。淡泊名利隐姓埋名为学术而奉献一生的前辈们，到头来恰恰能够功成名就。读书是读书人的本分，读书人只管安心读书即可，大可不必每天想着读书有何用。中国有句俗话：百无一用是书生。我倒觉得，这句话最能揭示读书的意义。读书人不谋稻粱，所以不会种地；不为金钱，所以不懂经商。书生百无一用，是因为他们心无旁骛。但他们所创造的潜在价值，远非种地经商能比。人皆知有用之用，而莫知无用之用。读书的无用之用，才是大用。每个民族都要有一群仰望星空的人，读书人扮演的正是这个角色，他们是社会的脊梁，是民族的尊严。若读书人要为生计而奔波，那是整个社会与民族的悲哀。

有人说生命的意义不在别处，而在于自身，或许读书也是如此吧。下这般结论，多少有些自我解嘲的味道。但我依然固执地相信，能够做一个简单而纯粹的读书人，为读书而读书，为学术而学术，应该算是读书人最完美的理想了。